近來整理舊物,在抽屜深處觸到一疊用麻繩捆好的信。紙已泛黃,繩結卻依舊妥帖,像一件被時間遺忘卻始終維持著體面的禮物。解開時,灰塵在午后的光線里緩緩升騰,每一粒都載著舊日的一瞬呼吸。忽然想起你說的那句話:“這個像極了我心里的邊角,收拾得眉目清楚,盛都。”
那時我們擠在城北一間朝西的小屋里,夏天傍晚,熱氣貼著地板蒸騰。你總愛蹲在書架前,將那些散亂的書、明信片、車票根,分門別類地歸置進不同顏色的文件夾里。你說,心里太滿,總得給記憶找個整齊的住處,否則它們會彼此踩踏,最后什么都模糊了。我笑你過分認真,人生哪能處處眉目清楚?你只是低頭,用橡皮輕輕擦去一個舊信封上的污漬,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個易碎的夢。
如今我明白,你那句“盛都”,盛的不是繁華,而是一種飽滿的、妥帖的安放。像古都的格局,街巷縱橫自有其律,宮殿市井各安其位。即使歲月侵蝕了朱紅雕梁,地基的線條仍在,風骨未散。人心里的那些邊角,若是長久荒著,便會長出茫然的野草;若是用心收拾,即便存放的是嘆息與缺憾,也能在秩序中獲得一種沉靜的尊嚴。
信紙展開,是你從金陵寄來的。彼時你南下訪古,信中說在玄武湖邊見到一個老人,用毛筆蘸清水在石板上寫字,寫一句,風干一句,直至暮色四合,石板空空如也。“原來清空也是一種盛。”你在末尾這樣寫。那時我不甚了了,如今在這寂靜的午后,看著這些被完好保存的、注定不再重讀的字句,忽然懂得——我們如此鄭重地收拾記憶的邊角,并非為了緊緊攥住什么,而是為了在往后的風里,能更從容地,讓該遠去的遠去,該沉淀的沉淀。
窗外的光線又斜了一些,落在收拾整齊的信堆上,像給一座微小的城池,鍍上一層溫柔的、告別的金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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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26-01-23 05:53:49